作者:孙建军

出处:甲午网栏目:48期学苑杂谈馆刊发表日期:2014年7月9日

摘要:某年的腊月二十七日,挈妇将雏,乘兴而行,却不幸误入深壑老林,辗转大半天,望崖数叹之后,迷途知返。其余八次均顺利到达千真洞,为的是现场观摩“千真洞”三个字……

关键词: 千真洞

至下笔的此刻,我已九上九顶铁槎山的清凉顶。其中一次失败,是在某年的腊月二十七日,挈妇将雏,乘兴而行,却不幸误入深壑老林,辗转大半天,望崖数叹之后,迷途知返。其余八次均顺利到达千真洞,为的是现场观摩“千真洞”三个字。

古人留下来的东西,今人总想知道的多一些,比如谁留下的,啥时候的东西,谁来过,等等,这都很正常。对于这个“千真洞”,我们同样会抱有这般的好奇,否则,我不会一来再来,甚至三来或更多来。观摩的年头不算少,阅读的资料量亦大,是做一篇大论文的基础,但终于放弃了做论文的念头,原因很简单,危襟正坐,高头讲章,是必得给出结论的。这就有大难,论据仍不足,是一因;勇气不够,更是一大因。不作论文,又不准备演义或戏说,却依然像是还有话提到了嗓子眼儿,不吐不快。于是,干脆自我解放,丢开枷锁轻装上阵,闲聊一番,把考察、研究的心得倒腾出来,虽然至今仍是得很少而惑仍多。

这个千真洞,很特别,我们不知而想知的东西,太多。按照进洞的顺序,由外而内,先说洞口上面也就是前面提到的“千真洞”三个字。

按习见,“千真洞”,三字写完或刻完,作者顺手来一落款,时间地点人物,清楚明白。但千真洞却不是这样简单。它也有落款:“大明万历四年孟春”、“文登汤谷丛树模书晓亭刘笺刻石”。但,它的这个“真”字却很怪异。这个“真”字,心中的三横,仅有一,即使草书,我也没见过如此写法。我尝跟同行的友人说:这等怪异的写法,大概也只有全真教徒才干得出来,因为王重阳的全真教是要搞三教合一的,三变一,直观而生动。这当然是笑话,做不得真的。这是怪之一。怪之二,这“真”字是修改过的,且是“佛”字改为“真”的,这已是没有分歧和怀疑的。我曾经在一次本地的会议上,告诉大家:不必争论,上山去,一目即可了然。“真”字明显下凹,磨斫后重新镌刻的痕迹相当明显。问题是,这后一个诡异的变化,何时发生的?

因了一字之变,局面变得有点混乱。初步揣猜一下,可能性很多。可能一,落款是指明“千佛洞”三字镌刻时间,而后有人改佛为真;可能二,原有“千佛洞”三字即无落款,而后人写“千真洞”并落款,这位刻石者“晓亭刘笺”图省事儿,仅将“佛”字改“真”再刻落款。天空任鸟飞,我们尽可以继续猜下去。我以为,还是第一猜距离真相要近一点点。先需从作者说起,丛树模,字汤谷。嘉靖二十六年(1547)编纂《宁海州志》时,丛树模作为文登县庠生,是“同修人”之一①。千佛洞,作为“山川”部分的词条,第一次出现在《宁海州志》②,这也是我们目力所及的最早。这大体可以说明,千佛洞早已存在③而此时并无刻字。至万历四年(1576),丛树模主动或受人之托而写下了“千佛洞”并被镌刻。如果说“千佛洞”三字本已有之,而丛树模改“佛”为“真”,可能性极小,这位饱读圣贤书的丛树模如何会狂热到铲掉“佛”字还要腆着脸再落下款么?这与常情距离太大了!

接下来继续猜,“佛”改“真”字的时间。光绪本《文登县志》中收录了一篇《游槎山记》,作者宋启元乃文登县大有名之士,崇祯十五年(1642年)中举人,顺治十六年(1659年)任利津县学博,著有《涉园诗怀》、《涉园杂著》共四卷。顺治六年(1649年)春天,宋启元与友人同游铁槎山清凉顶,笔下出现了这些字样:“昔有修炼于斯者,以钵铲石成洞,不瓦不椽,钵痕四壁,内镌千佛于上,名千真洞。”洞有千佛,不名千佛洞却名之为千真洞,显然是因为洞已有“千真”之名且已有“千真”之字样在,宋氏顺手记录而已。如果这个推测尚有几分道理,“佛”改“真”字的大体时间,我们是否可以断在明晚期呢?也就是万历至崇祯年间,当然,最好要跨过明清交兵的那段战火纷飞的年代,在那些个明朝混蛋皇帝宠信道士烧黄炼白闹得乌烟瘴气的时期里寻找才比较靠谱。至于具体,期诸来日或有意外发现?

说完洞外的字,按照顺序,我们可以进洞了。洞是人工的,或是人工扩大过的,洞壁上满满地雕刻着大大小小的佛像,我也曾试图计数过,闹得头晕眼花也没弄明白,据有心人的统计,是1007尊。这个洞是啥时开凿的呢?主持这项工程的又是谁?能够给出准确、可靠答案的,当然是当事人留下的文字,如伊水之滨龙门石窟群的古阳洞里的那个“始平公造像记”,一目了然,毫无争议。但千真洞得天不厚,见不到这般可靠的文字或者原本即无。既无现场文字可据,又无文献可徵和文物发掘的支援,不愿因无可奈何而一笔勾销的人们,探究的办法只好仍是猜。

宋启元在千真洞时夜“憩道人方丈内”,道士或许告诉他此洞乃以钵挖成,却未说过“昔有修炼于斯者”的姓名。将千真洞与全真教“七子”之一的王处一(玉阳)拉扯在一起的说法,最早可以追溯到的,是目前横陈于千真洞口外右侧的康熙十四年(1675年)《口口槎山开元观碑》,碑已断文尚有部分可辨识,中有:“……槎山也,九峰连亘,中有洞曰云光。宋、金间,王重阳祖师口西来烟霞传道,谓玉阳真人曰:铁槎山云光洞是子成真之所。即此地也。九峰西尽,最高一峰为清凉顶,高出云霄。峰折而下,山之腰北,入大石为洞。邑乘所载,玉阳以钵完成者。洞之前一区口口,为殿为宫,东西而立,口口环若城郭。……”

宋启元的《游槎山记》是文学作品,我们不必苛求。“开元观”,显然是一处道观,而道士们要将千佛洞或千真洞的凿建之功归于王处一,语气夸诞,是可以理解的。“开元观碑”所谓的“邑乘”已无可寻或者根本就没有。记事截止康熙六十年(1721)的《靖海卫志》,最先出现了“开元观碑”的这套说辞。康熙本《靖海卫志》的作者在“外志”部分介绍王处一时宣称:“王玉阳……金大定间,侍重阳子……后以烟霞人迹杂沓,徙居槎山,构屋居者。一日,游山之西,爱其巉岩,自成一洞,名曰全真。至今宛然如新。”同书“山川”卷中又语气游移地记曰:“铁槎山,在卫城东南相距十六里,齐乘作铁查山。山连九顶,而瞰大海。绝顶大石之上,有龙窝,龙迹宛然。有龙池,大旱不干。有千佛洞,洞壁有窝,每窝一佛,传为真人王处一用木鱼挖成。……东顶有云光洞,即王真人修炼处。”

今天威海区域之内留下的古“邑乘”,很难说出个准数来,但目前可见的,与铁槎山有关的,以新中国建立为分野,有嘉靖本《宁海州志》、康熙本《靖海卫志》、雍正本《文登县志》、道光本《文登县志》、道光本《荣成县志》、光绪本《文登县志》、民国本《荣成县志》,这份清单已经够长,虽然文史工作者仍嫌不够。相关内容恕我不一一录出,累人且无必要,前面已经说过,这是在聊天而不是做论文。需要指明的是,后来的邑乘在介绍千真洞时,也都不加辨析地承续了《靖海卫志》的说法。

“尽信书不如无书”(《孟子·尽心上》),“邑乘”一直使用着千佛洞或千真洞“传为”王处一所创的字样,而这“传”也的确不是可信的。全真教的文献显示,王处一确实是在铁槎山修炼过,但只有在云光洞,并无在千佛洞的记录,特别是王处一的诗文中更没有出现一个字。④再者,王处一跟你我他一样,是一个内有五脏、外有四肢的人,他的“钵”不是孙悟空手中的金箍棒子,如何能用一个钵或木鱼挖出偌大的一个石洞来?王处一是个道士,不去雕凿他的祖太爷、祖爷的像,却来如此兴师动众地大规模雕凿佛像,难道是吃饱了撑得发昏要背叛师门?

局一旦被搅,混乱中上当的人就不会少。不幸的是,宋启元、康熙本《靖海卫志》端出的浆糊盆里,还有今人在挣扎。典型的,有一篇标题“解谜”的论文⑤。该论文主张千真洞开凿于“历经宋金两代”,且拉来二高位学者只见结论不见论证的说法,来加深读者的印象——金代该洞仍在雕凿之中。对于这个说法,我愿意多说两句。

千真洞里的佛像姿态各异却又整齐划一,按理说,该是一个相对集中的时期的作品,不会把战线拉长到“宋金两代”这样长的时间段。且说金代,干活的主体是谁呢?解谜者说,“全真教遂倡导三教合一,但绝不会主动在自家的栖身修炼之地雕凿佛像。”这是完全正确的,显示此际在此干活的是佛家。这并不要紧,关键是作者又说:“千佛洞前的道教庙群,约建于大定年间,距今八百余载。”这“大定年间”显然是在暗示着一个事实,即王处一是洞前道观建设者们的头儿;再按照解谜者的意思,千真洞前腚大的块地方——到过此地的人们不会不对此地的局促有所体会,洞之里面,佛家在刻佛像,洞之外面,道家在建设道观。这场景显示着道教徒是何等的嚣张霸道。三教合一不是要和平共处么?怎么王处一们竟忽然乖戾得跑到人家的场院里来盖房子,这是要来踢场子么?这般不照顾常识、逻辑的说法,吾斯未之能信也,或者干脆说,我是不敢甚至坚决不能接受的。

论者还有一个观点是,千真洞里的佛像,“并不具备唐时雕凿风格”。顺着这个说法,正好再重复一遍我的观点——千佛洞开凿于唐朝前期。说风格之前,先说一段这术公案,上世纪二十年代上梁启超引发的关于《老子》成书年代的一场热烈讨论。现代新儒学重镇冯友兰认为:“《老子》之文为简明之‘经’体,可见其为战国时之作品。”而另一位著名学者胡适力予反驳:这要我们先得承认这样一个大前提,即“凡一切简明之‘经’体都是战国时的作品”。至于什么是“简明之‘经’体”,更不容易说了。这对我们的话题,或有启发意义。“唐时雕凿”均为一个风格么?这个“唐时雕凿风格”又是个啥呢?为了这个风格,我曾狂购有关唐宋佛雕还有全真教雕像的书籍,恕我学浅眼拙,我既未能找到唐代雕佛的所谓“风格”,也未能看出来唐代雕像与千真洞佛像的差异来,这是我的失败,也成其为我仍然坚持我的看法的理由。我以为,雕刻佛像,一般是在一个相对的太平时期,金朝世宗、章宗两代自吹为盛世,但即使你全真教要三教友好而且合一,那只是王重阳的一厢情愿,佛教并不买你的账。王处一在铁槎山上混得再得意(事实并非如此),也不可能看着人家香火兴旺的场院就蛮横地霸占吧。全真教(并非王处一)要占据千真洞,必是在千真洞前之佛寺长久毁弃无僧管理之后,也就是捡个废墟当便宜。北宋、金交错之际,战火纷飞,兵荒马乱,不是大规模雕凿佛像的时机。北宋有一段稳定繁荣的时期,但宋代北方开石洞雕佛的情况极少,说没有亦不为夸张;而唐代早期有大规模雕凿佛像的记录,且后期亦有会昌灭佛的历史,如赤山法华院就是在此期被彻底干掉的。这就是我把时间推前到唐朝前期的原因。

说别人的货质不高,难道我自己的包袱抖开来的就是真货么?前面大家已经看到了,依然是猜谜而已。没有文献和考古发掘做靠山,说话怎么也硬不起来。看来,至少是一个相当长的时间内我们还无法看到真相。那么,对那些不愿阔步走在难得糊涂大路上的人们,就不能不说一声遗憾了。

 

注:

①亦录有其诗一首。

②嘉靖本《宁海州志》:“千佛洞,在县南一百二十里,中有石佛千馀。”

③最早可溯及元至正元年《重修望浆院记》:“南观九顶铁槎山,上有洞府千佛之圣迹。但据此而得出洞口有“千佛洞”三字的结论,理由并不充分。

④笔者曾对此做过简单的梳理,参见孙建军《王处一在铁槎山》,载《威海记忆》2011年第三期;又见《联合日报》2012年5月19日。

⑤《中国甲午战争博物馆馆刊》2012年第一期,第23~26页。

 

(作者:威海威东航运有限公司办公室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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