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建军

出处:甲午网栏目:甲午研究发表日期:2011年8月1日

摘要:马幼垣先生的大作《马吉芬与北洋海军》一文刊于《北洋海军研究》(第二辑)(1 ),复收入其文集《靖海澄疆:中国近代海军史事新诠》。马先生揭露马吉芬这位“大嘴巴”的一生,灼见迭出,广人耳目,增人新知。 在该文中,马先生有这样一句话:“马吉芬说朝鲜日本之旅后,李鸿章于1887年(光绪十三年)春派他去英国接收订购的舰只。此事按马芬妮依家书写成的,简直语无伦次,满纸谎言。”

关键词: 第41期馆刊马幼垣

一、引言

马幼垣先生的大作《马吉芬与北洋海军》一文刊于《北洋海军研究》(第二辑)(1 ),复收入其文集《靖海澄疆:中国近代海军史事新诠》。马先生揭露马吉芬这位“大嘴巴”的一生,灼见迭出,广人耳目,增人新知。

在该文中,马先生有这样一句话:“马吉芬说朝鲜日本之旅后,李鸿章于1887年(光绪十三年)春派他去英国接收订购的舰只。此事按马芬妮依家书写成的,简直语无伦次,满纸谎言。” (2 )马先生的大意是,马吉芬叙说他1887年(光绪十三年)去英国接舰之事,错得离谱。对于此事的细节,由于我们看不到马吉芬家书的全部原件,我们尚无法判断究竟是马吉芬在其中说了谎,还是马芬妮编了故事。但对马先生大文中有这样几段文字,倒是值得我们注意。

1、“关键当在时间。有关家书谅写于1887年春夏之间。他听闻会派员赴欧接舰,但不知道接何舰,亦不明白清廷接舰的成规,更不清楚北洋海军那时已有些什么主要舰只……发信回家,把梦幻讲得口沫横飞。一年多以后,他果真随队往接舰,知道了真相。” (3 )马先生的意思是,马吉芬赴欧,不是在1887年春夏间,而是“一年多以后”,所以他1887年春夏间所写的家书在撒谎。为什么不是1887年呢?马先生分析:“上述四舰当中,‘经远’和‘来远’建造较慢,1887年初才下水。清廷自不会旋即在该年春天就派员去接收。” (4 )由此,马先生结论的斩钉截铁:“接舰的日期是光绪十四年春!” (5 )

2、马先生大文注 16中认为,罗林森“……说‘致远’和‘靖远’是在1887年接收的,都是莫名其妙的错误。” (6 )

3、“这次接收来华的是英制舰‘致远’和其姊妹舰‘靖远’。以及德制舰‘经远’和其姊妹舰‘来远’。它们一并抵华是1888年4月(光绪十四年三月)之事。马吉芬把事情说早了一年多。” (7 )

显然,马先生认为,马吉芬等人往欧洲接“致远”等四舰,是在1888年春,而不是1887年;返华时间是1888年4月。

马吉芬是否一贯撒谎?在哪些事情上撒了谎?本文不拟代辩,相信马先生的那些揭发,自有三分道理。此处单就马先生上述三个话题,分别与马先生讨论一下。

二、马吉芬等何时去欧接“致远”等四舰的?

光绪十三年三月初二日(1887年3月26日),丁汝昌有一封致琅威理的函:

“前条陈各节,并由槟榔屿、锡兰惠寄两信,均已收到。兼谂行李初发时,途遇北风,船甚摇动,过香港当必随处稳渡。昨者悉阁下已抵欧洲。阖府当各平安为颂。……昨日带全军来威海。调度弁勇出洋之事,已奉中堂电谕:刘钦差来电,英两快船于中历四月廿后同时试行,闰月初华勇若到,即可过船云。图南本月初五日准来威海,该船到后赶即拨人过船开行。……” (8 )

“中堂”即李鸿章,“刘钦差”即时任驻英使臣刘瑞芬(芝田),琅威理时任北洋水师副统领提督衔。丁汝昌于三月初一(3月25日)得知琅威理已抵欧的消息,而刘瑞芬告知“弁勇出洋”若闰四月初到英,“即可过船”。琅威理出洋,调拨弁勇,还要调度局船“图南”,这是怎么回事儿?这说的就是,马先生所提到的马吉芬往欧接舰的事情。这件事情,在琅威理去欧之前,即已展开部署。光绪十二年十月十五日,李鸿章致函驻德使臣许景澂(竹篔)、驻英使臣刘瑞芬:

“前商派弁目出洋带四船,已据禀咨复。顷丁、琅来津面商,琅威理欲明春假旋,令选管驾及弁目偕往分带,每船酌雇洋管轮二三人帮驾。二人大致定议,但须二月杪启程,势难早去。有琅统带,可放心。容另咨。”  (9 )

许景澂懂一点海军的事务,对李鸿章的这一决定有所顾虑:

“咸电系琅统四船偕行,华员分带办法,惟洋面各驶,统带不及照应。前公函拟专雇船主照管行驶一说,乞并饬议。” (10 )

李鸿章对琅威理是信任的,故仍坚持前议:

“现议琅等先至英,再带管驾等往德,带船至英会齐偕行。仍由琅酌雇洋员在船照料行驶,不有船主名,似事权一。” (11 )

还有使英大臣刘瑞芬的反应,与许景澂一样:

“咸电悉。英厂两船,明春告成,琅宜早来。惟每船添雇船主管驾较妥。百济雷艇已定议赶造。芬。歌酉。” (12 )

许、刘皆有顾虑,李鸿章有些拿不定主意,复征询丁汝昌、琅威理的意见:

“刘钦差来电:英厂两船,明春二月告成,琅宜早来,每船添雇船主、管驾较妥。许电亦云,洋面各驶,统带不及照应,拟雇船主照管行驶,与前议华员管驾,洋弁帮驾,究可靠否?恐各厂主不敢保,固须另议妥章。速覆。” (13 )

琅威理对自己和北洋水师官弁的技术有信心:

“琅谓华管驾可靠,再添雇西帮驾无误。另雇西管轮,则厂主机器可保。英两船如二月告成,应暂派数人看管,候德船成有的信,再饬起程,免弁兵多人在西久住糜费。乞转商许。” (14 )

琅威理自可早去,而其他弁兵当然不必。只要时间大致合得上,他们可以稍后出发。相关之事大致议妥,琅威理打点行装,但候起程。同时,载兵弁的商船“图南”,也在调配之中 (15 )。

德国政府为了与英国争夺在中国的军火市场,对于为清所造之“经远”、“来远”二舰非常重视,坚持“德船用德人” (16 )。当琅威理在上海等候的时候,李鸿章通知他将来到德与许景澂商量办法。经琅威理与丁汝昌面商后,提出了具体的解决办法:

“前议禀定四新船雇用洋员,本拟管轮由各厂保荐,水师拟雇通英文语者于驾驶操练相宜。昨宪谕德船用德人,应遵办,惟每船机舱并舱面均不过八人,现议由北洋抽带德水师官二,管轮二,英管轮一。又派马吉芬去,因学生在一船可教习,回時沿途亦充一水师官,共抽六人去,可省六七千之谱。两厂雇人,须俟威理到厂考验后禀商钦差,再立合同,免多人数虚糜。” (17 )

李鸿章同意了琅威理、丁汝昌的意见:

“由北洋现用洋弁内抽带六人,可省费六七千,自应照办。惟德弁宜排在德船,临时再由琅禀商钦差添雇。” (18 )

至此,赴欧接舰团分成两组,琅威理一小组先行,邓世昌一大组后行。此时,马吉芬出现了,出现在邓世昌的大组里面。显然,原计划的接舰团中,尚无马吉芬。马吉芬的加入,其任务有二:1、去时,可在船训练弁勇;2、回程,充当一水师官。既有如此重要的使命,自当尽速通知马吉芬交卸原有业务,而准备出发。马芬妮说,马吉芬得知这个消息感到很意外。He had never dreamed he would be chosen to bring them back to China. (19 )这倒可能是真实的;而马先生认为马吉芬“1887年春夏间”所写的家书,“是由耳闻变幻想,然后发为家信” (20 )的,则显然非是!而且,马先生认定马吉芬在这次接舰团中“只是个边缘人物” (21 ),亦似有可商。

既然琅威理有信心,李鸿章亦赞同,许景澂无可如何,将信将疑地把这事儿同意下来,并将前后磋商的经过和自己的想法,报告了总理衙门:

“初五日外部总办芬必而克邀唔,言‘德厂承造两舰,闻中国现定英员与华管驾接带驶回,我毕相之意,以管驾与新船不习,恐不稳当。又德国商业每造英人嫉毁,今为英员接带,颇不愿意。已电巴使向总署商办,特为知照。’弟告以‘前因定远等舰经德员带回,在天津交收时,诸事刁难,我李相因此改计。现已接到来文,一切派定,恐不易商酌。’芬云:‘今日姑不详论,俟巴续有信来,再当邀商。’遂起相别,不识巴使已向衙门说过否?查新舰回华办法,去春与曾堂宪合函,以由我派员驾驶,及该厂包送二议,商诸李相。嗣于七月间,皆李相来咨:‘请与该厂订明包送。’旋于十月来电,改派琅威理为统带,选管带官分带四船,另雇洋帮驾、管轮数人。弟电陈华员分带 洋面各驶,统带不及照应,请用前公函中,专雇船主照管行驶之说。李相电覆:‘不有船主名,以一事权。’又刘芝翁知照,亦电请添雇船主。李相电覆,琅谓华管驾可靠等因。闻琅亦久于水师之员,耕当问奴,织当问婢,想必自有把握也。……” (22 )

许函反映的英、德两国在对华军售上的竞争,清政府和李鸿章自不可等闲视之。琅威理出发后,为妥慎起见,李鸿章对许景澂的意见再作思量,就许景澄提出的问题向丁汝昌通知了解决的补充办法:

“德厂合同第十款,船主大副为伏厂合意者,该厂必保固船之料。又管轮一正二副,必归伏厂所荐。前禀由琅酌雇管轮帮驾,实与该厂合同不符。今德国家允代简择管轮帮驾,不愿英人搀越,应密瞩琅但居统船之名,不管德船雇员行海之事,亦可不担德船由德抵华之责成。其雇德员合同,或由许钦差与德国酌订。此意可用洋文密致琅知照。并谕林永升、邱宝仁沿途行驶,均听德员帮驾主意,免致中途有失,伏厂不认保固。德船限四月二十三、五月二十五日分期验收。许函谓弁兵四月初到德,可同往验看。” (23 )

二月十五日,李鸿章向朝廷报告了琅威理出发的消息,以及整个接舰行动的计划:

“……窃臣于光绪十一年遵奉谕旨,电商出使大臣曾纪泽、许景澂,在英国阿摩士庄厂、德国伏耳铿厂订造快船各二号,迭经往返电商,照原订济远船式酌加增损,合于两国最新之式,命名致远、靖远、经远、来远,约今年春夏间工成来华。……此次造成之舰,自应援照超勇、扬威成案,派拨员役出洋接收驾驶回华,既无雇募资遣之烦,复得沿途练习之益。查有提督衔英员琅维理,现在北洋会同丁汝昌操练水师,精通船学,又与弁兵情谊相孚,堪以派充总理接船事宜;副将衔参将邓世昌,前随丁汝昌出洋充当管驾,情形熟悉,应令随同前往,凡关涉中国文报、银钱等事责令一手经理,兼管带第一号快船,偕同派定二、三、四号快船管驾官都司叶祖珪、林永升、守备邱寳仁及弁兵、舵水人等四百余员名,于二月杪由津起程。琅维理先于正月初搭船前往英、德两厂验视,并候邓世昌等四船弁兵乘坐招商局轮船于四月间抵英接收新船,琅维理仍带两船弁兵乘商局原船赴德一律验收,升换中国龙旗,在英会齐回华。一面兹会出使大臣刘瑞芬、许景澂,督同照料。……” (24 )

从这份报告中,我们可以看到四位接舰的华管驾中,叶祖珪、林永升为第一届海军留英学生;邓世昌曾往英国接带“扬威”,邱寳仁曾往德国接带“定远”、“镇远”二铁甲舰。这就是前者琅威理拒用洋管驾的信心所在。

琅威理究何时起程的?还查不到切实的记载(25 )。目前我们只能根据李鸿章的这份报告,大致确定为“正月初”。虽然我们尚无法查阅到琅威理等人出发的时间,但琅威理抵英的时间,却是确凿的。“琅昨抵英,已与唔商。” (26 )这是刘瑞芬于光绪十三年二月二十日发给李鸿章的电报。“昨”者,即光绪十三年二月十九日,西历 1887年3月23日。

虽然琅威理已经到了欧洲,但还有大部分弁勇尚未出发。因为要合时间。

“许钦差电:来远月朔下水。琅请电丁军门,德船不能在合同期前齐备,请饬员役于西六月十五后到英云。图南已否定期开驶,到英德须久候,奈何!” (27 )

许景澂是认真之人,但这一担心则不必,因为“图南”尚未上路。“定期开驶”之“期”,是要按照四舰中最后下水之“来远”的时间“月朔”(三月初一)来安排的。三月十六日(4月9日),丁汝昌致函琅威理:

“三月初二日由烟台发寄一书,计此时当已过新加坡矣。图南十二日到威海,所有应拨出洋名目,均照前与阁下所议办理。惟陈恩涛、刘冠雄,昨奉中堂来札云:出洋监督称,陈恩涛随测量船放洋学习,刘冠雄甫派枪炮船学习,若令遽归,前功尽弃,未免可惜等语。余念该二员既有心力学,当改派吴敬荣为靖远大副,林文彬为来远大副,一并前去。……队长一节,前阁下云出洋无需此人,兹每船派一巡查去。又,阁下当差前随罗哲士去旅……故又令夏先生当差,另觅一人随同前去,均望查照。图南明日起行,该船到英,致远、靖远换旗,及到德,经远、来远换旗等,均望电告。来远工程往随时请钦差催厂,早竣为幸。我军所购军械,应随图南带华者,均望费神查看,以期适用。余事有未及言者,均询邓营务处便知。” (28 )

“图南明日起行”之“明日”,即光绪十三年三月十七日,也就是说,邓世昌率带的弁兵是西历1887年4月10日,自烟台起程的。而这组人中,显然包括了马吉芬。马先生说“清廷自不会旋即在该年春天就派员去接”后,又说“一年多以后,他(指马吉芬)果真随队往接舰”,两说皆错。

最后不能不指出的是,琅威理出发的时间,邓世昌、马吉芬等人抵英的时间,或许当时的欧文传媒会有所透露,但限于英文水平、搜索能力而未能检出,先此声明以避马先生之诮。愿有心、有力者于此留意,或马先生肯出手,则天下学人之幸甚矣! (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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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建军:威海威东航运公司办公室主任,著有:《北洋海军硏究探微》、《丁汝昌硏究探微》、《拂云看山——追寻威海历史文化的遗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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