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悦

出处:《甲午纵横(第二辑)》栏目:(暂缺)发表日期:2016年12月31日

摘要:上世纪90年代后,围绕甲午战争中的“济远”舰管带方伯谦问题,以方伯谦的部分旁系后代及某些社会人士和学者为主,发起了所谓的鸣冤翻案活动,旨在证明方伯谦在甲午战争中所犯罪行均不成立。在预设了结论以后,翻案者们主要针对清政府追究方伯谦罪责的罪名进 ...

关键词: (暂缺)

上世纪90年代后,围绕甲午战争中的“济远”舰管带方伯谦问题,以方伯谦的部分旁系后代及某些社会人士和学者为主,发起了所谓的鸣冤翻案活动,旨在证明方伯谦在甲午战争中所犯罪行均不成立。在预设了结论以后,翻案者们主要针对清政府追究方伯谦罪责的罪名进行质疑,认为“首先逃走”、“致船伍牵乱”①等定罪事实均不成立,同时认为并非定罪事实的“济远”撞击“扬威”事件也属于子虚乌有,由此称“陷害方伯谦的三项罪名全都出于捏造。”②

翻案者的上述推论,通过非学术的方式,传播极广,然而并未能获得学术界的认可。2007年4月,知识出版社出版了由王琰策划,王宜林(王彦)编著的《中国近现代史上的“海军世家”》一书,使得方伯谦案翻案活动再掀波澜。

然而综观翻案者用以否定为黄海海战方伯谦定罪事实的理由均颇为勉强,本文将对这些翻案者广泛使用的理由、观点逐一辨析,以廓清历史事实。

一、“济远”撞击“扬威”事件

1894年9月17日,中日两国海军主力在黄海大东沟外海面发生激战,北洋海军的“济远”号巡洋舰在“致远”舰不幸战沉后,首先逃离战场,途中又撞击了正在与火灾搏斗的“扬威”舰,酿成悲剧。此一史事的史料依据、辨析,在孙建军先生的“‘济远’撞坏‘扬威’考正”③一文中论说颇详,本文不再述及。

对证明撞击事件存在的史料,翻案者无法予以正面否认,于是改由其它枝节方面进行质疑,以此来否定某些原始史料的价值。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为孙克复先生所提出的观点,认为该事件在相撞地点、撞伤何处等方面存在矛盾。

除孙克复外,林濂藩等也都对“济远”撞“扬威”一事的真实性表现出怀疑、否定的态度,其观点则与孙克复略同。以下,笔者将针对翻案者否认“济远”撞击“扬威”的各点理由,予以一一分析。

(一)撞击事件在时间上是否存在矛盾?

这一问题的代表观点由孙克复先生提出:“……《二十七八年海战史》还明确记载,扬威起火后,为扑灭火灾,离开阵列,于一时二三十分左右,向大鹿岛方向撤离。而济远却是在3时30分致远沉没后退离战场的,距扬威离开战场时间已达两小时之久,两舰又何能在战场深水处相撞?”④

认为“扬威”舰在1894年9月17日下午“一时二三十分左右”已经开始撤离战场,而“济远”是在15:30以后才逃离战场。二者前后相距将近2个小时,怎么能够相遇?

这一观点中尤以“扬威”于“一时二三十分左右”以后就离开战场的结论最为关键,为翻案者所广泛采纳使用,根据孙克复文中的注释,认定“扬威”于13:30退出战场的依据是甲午战后日本官方编订的重要军史《二十七八年海战史》,相关内容来自该书的第234页⑤。然而在《二十七八年海战史》的第234页中,我们得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信息。

该页的内容属于明治二十七年九月二十一日日本联合舰队司令伊东祐亨报告的一部分,涉及“扬威”的文字仅有一段:

“此間揚威ノ火焰ヲ揚ヶテ我前面ヲ過キ。大鹿岛方向ニ逃走スルヲ見……時ニ午後二時半過ナリ。”⑥粗译为,“此时看见着火的‘扬威’从我们前方经过,向大鹿岛方向逃走……时间为下午2点半过后”。

《二十七八年海战史》第234页上的文字并不多,整页上没有只字片语提到“一时二三十分左右”。“一时二三十分左右”8个字实际来自于《二十七八年海战史》的第233页,其内容为“……左方ニ大圈ヲ畫シッ、十六點方向ヲ變換シ。本隊ヲ敵ト自己トノ間ニ見テ反對ノ方向ニ通過セントス。時ニ午後一時二三十分ノ頃ナリキ”,说的是日本第一游击队向左侧进行16点转向的时间是“一时二三十分”,与“扬威”撤离战场之事毫无任何关系。

为什么孙克复先生竟然嫁接史料,把史料上记载的在“下午2点半过后”看到“扬威”撤离战场的时间删除,套用日本第一游击队第一次转向的时间“一时二三十分左右”呢?“下午2点半过后”就这样被孙克复先生改成了“一时二三十分左右”,莫非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就可以任意改动史料吗?

除上述外,日方乃至中国史料中还有大量可以证明“一时二三十分左右”以后“扬威”还在战场上的记载:

1、“西京丸ハ二時十五分比叡、赤城危險ノ信號ヲ揭ヶタル後。敵艦定遠、鎮遠其他二隻ノ爲ニ追躡セラレ。三十拇半ノ巨彈四個、二十一拇彈一個、十五拇彈二個、十二拇彈四個前後シテ二百米突內外ノ近距離ョリ跳飛シ來リ。”⑦

粗译为:“下午2时15分‘西京丸’挂出‘比睿’、‘赤城’危险的信号旗后,敌舰‘定远’、‘镇远’及另外2艘逼近。4颗305毫米炮弹、1颗210毫米炮弹、2颗150毫米炮弹、4颗120毫米炮弹落在距离‘西京丸’200米左右的距离内。”

鉴于当时首轮参战的北洋海军10艘军舰中,仅有“超勇”、“扬威”装备有120毫米口径的火炮⑧,而“超勇”已经在13:30分左右沉没⑨,14:15以后攻击“西京丸”的120毫米口径炮弹,只能由一艘军舰射出,那就是正在起火燃烧的“扬威”舰。作为黄海大东沟海战北洋海军参战舰只中舰龄老、舰况差的“扬威”舰,在全舰火灾已经1个多小时的情况下竟然还在与强敌作战,而且根据《二十七八年海战史》的记载,射出的4颗120毫米炮弹中有2颗击穿了“西京丸”的右舷,可见舰上官兵作战的顽强程度。百年后,孙克复先生等竟将“扬威”舰的这幕壮举完全忽略,其用意若何令人费解。

2、“……橋立ハ二時十五分。扶桑ハ同三十一分共ニ炮擊ヲ開始セシヵ……本隊ハ第一游擊隊ト相應ツテ。右六隻。左ニ四隻ノ敵艦ヲ夾擊。猛烈ナル炮火ヲ集注ツタルヲ以テ。敵遂ニ支フルコト能ハスツテ潰亂ツ。平遠、來遠、揚威ハ火灾ヲ起ツ。廣丙ハ陸地ノ方向ニ逃走。揚威ハ大孤山沖ヲ望ミ全速力ヲ逃レツ口。”⑩

粗译为:“‘桥立’于下午2时15分、‘扶桑’于下午2时31分也加入炮击……(联合舰队)本队和第一游击队相互配合,以右侧6艘(指本队)、左侧4艘(指第一游击队)的态势包围夹击北洋舰队。在猛烈的炮火攻击下,敌舰渐渐不能支持,开始溃乱。‘平远’、‘来远’、‘扬威’燃起大火。‘广丙’向近岸方向逃走,‘扬威’朝向大孤山方向全速逃走。”

日方的这段记述说的是黄海大东沟海战中日本第一游击队、本队腹背夹击北洋舰队时的状况,这一时段发生在14时30分以后,也即说明,直到此时“扬威”尚在战场上。

3.其他还有:“二时二十三分扬威不断起火。”(11)“二时三十三分,敌扬威舰起火。”(12)日本联合舰队司令伊东祐亨海战报告所附的“本隊戰鬥航迹圖”中的“第五圖”,即表现联合舰队腹背夹攻北洋海军时的态势图中,可以看到“扬威”还在海战场上。(13)日本常备舰队司令官、黄海大东沟海战时指挥第一游击队的坪井航三,在其海战报告附图“第一游擊隊航迹圖”的“其八”图,也即夹击北洋海军时段的图上也可以看见标有“扬威”。甚至在为方翻案者视如至宝的《冤海述闻》中,其表现北洋海军遭到日本联合舰队夹击的“第七图”上,“扬威”也赫然在列。(14)

至此可见,质疑“济远”撞击“扬威”真实性的“时间矛盾”问题中一个重要前提,即“扬威”离开战场的时间出现了严重错误。“扬威”开始从海战场离开的时间最早也应该在下午2时30分以后,而且从海战场开始离开并不能等同于已经离开。“扬威”舰因为舰龄老迈,航速本就迟缓,又遭到了炮击和火灾的双重摧残,机动力有限,加之它的阵位在北洋海军阵形的右翼,即远离浅水的方向,其于下午2时30分以后退出战场时,正是北洋舰队被日本联合舰队合围时,此时从战场驶往近海、浅水,断然是无法选择一条笔直的航路的,“扬威”舰还需要绕过日本舰队的包围圈,规避敌方的炮火攻击,脱离后才能往战场远端航行。如此一段艰难的历程,以一个多小时时间来完成并不为过,所谓的“时间矛盾”根本是子虚乌有的臆测。

(二)“济远”、“扬威”二舰航路是否会交叉

孙克复为代表的一些翻案者,对于“济远”撞击“扬威”事件的第二点质疑是2舰的航路。孙克复先生认为2舰航路不可能交叉:“……但据《二十七八年海战史》记载,扬威搁浅地点为东经120度40分9秒、北纬39度39分处。此位置在战场西北的大鹿岛附近。济远的逃避方向则是战场西南的旅顺口。济远逃避时根本没有必要先驶向战场西北之大鹿岛附近,再折向西南。两舰方向相反,距离遥远,安能相撞?”(15)

此处翻案者是一派想当然的口气,然而实际情况是,黄海大东沟海战中,由于日方对大东沟一线海域水文情况不了解(16),不敢贸然进入浅水,因而近岸的浅水区便成为了中国军舰天然的“避风港”。海战中,包括“靖远”、“来远”、“经远”、“平远”、“广丙”等在内的多艘中国军舰,在遭遇不利形势时,都曾一度试图退入浅水区暂避。在此情况下,方伯谦指挥“济远”舰想要安全逃往旅顺,首要便是摆脱日本军舰的追击,进入浅水区则是其不二选择。试想,如果“济远”舰堂而皇之在日本军舰纵横往来的深水区域按照直线开航旅顺,将会遭遇怎样的后果。

关于“济远”舰究竟是从深水直接开航旅顺,还是由浅水绕道而行,实际毋庸今人多加议论,黄海大东沟海战时的日本军舰早已有过目击证据。

《明治二十七八年海战史》有这样一段关于“济远”逃跑情形的记载:“是ョリ先キ第一游擊隊ハ水ノ淺深ニ注意シテ速力ヲ增减シ。大連灣ノ方ヘ逸駛セル敵艦數隻ヲ追擊セシ。當時濟遠、廣丙ハ遠ク西北西ニ逃レ。”(17)

粗译为:“此前,第一游击队下达注意水深,随时调整航速的命令,追击向大连湾方向逃跑的几艘敌舰。当时,“济远”、“广丙”在远处向西北西方向逃跑。”

这段史料中真实体现了日本舰队对于大东沟一带近海水文不明的情况,继而说“济远”舰首先是在朝西北西方向逃。西北西即近岸的浅水区,也就是“扬威”在驶入的海域,“济远”既然也是朝向这个海域航行的,2舰的航路又怎么不会有相遇的可能呢?

方伯谦没有荒唐到指挥着军舰直接从深水区走直线逃亡旅顺,足见他的海军基本技术知识还是具备的。“济远脱离战场驶向旅顺时其航行应系西南转西”(18)这样的话是稍有近代海军史常识的人都无法说出的,可某些号称为海军权威的人士却能随意发出这样的言论。

(三)“济远”真的进不去“扬威”搁浅的海域吗?

孙克复先生的第三点质疑更具有技术含量,称2舰吨位轻重不一,“济远”不可能驶入“扬威”搁浅的区域,“济远的排水量几乎是扬威的一倍,吃水也较扬威深得多,不待撞及扬威,本身就已搁浅。焉有吨位小,吃水浅的船搁浅,而吨位大,吃水深的船,不仅没有搁浅,反而在撞坏吨位小的船之后,捩舵离浅飞驶之理!”(19)

依据还是想当然的推论,“济远的排水量几乎是扬威的一倍,吃水也较扬威深得多,不待撞及扬威,本身就已搁浅。焉有吨位小,吃水浅的船搁浅,而吨位大,吃水深的船,不仅没有搁浅,反而在撞坏吨位小的船之后,捩舵离浅飞驶之理!”

与此观点相同的还有郑天杰、赵梅卿“……比‘扬威’约大一倍的‘济远’,又如何能于‘扬威’搁浅而不能动之处撞及之,其后又能不搁浅而飞遁?显与事实不符。”(20)

根据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战后的报告,“扬威”舰是先遭到了撞击,而后才驶往浅水区搁浅,“扬威舱内亦被弹炸,又为济远当腰触裂,驶至浅水而沉。”(21)如此则“扬威”沉没处的水深深浅、“济远”能否驶入,实际并不能作为质疑“济远”撞击“扬威”的证据。但为了分析孙克复先生的判断,本处权且以撞击事件就发生在“扬威”沉没处来分析。

首先在舰船常识上便存在认识误区,英国阿姆斯特朗米切尔船厂建造的撞击巡洋舰“扬威”,吃水4.57米,德国伏尓铿造船厂建造的穹甲巡洋舰“济远”吃水5.18米,相差仅半米余,何来的“吃水也较扬威深得多”之说?另外所谓排水量大的船,吃水就一定会大于排水量小的船也是想当然的说法,同为德国伏尓铿船厂的产物,“经远”舰正常排水量2900吨,大于正常排水量2300吨的“济远”,但是“经远”的吃水是5.11米,不及“济远”之数。(22)

其次对于搁浅一词的理解也存在误区。搁浅是指船舶触到水底,而尚未被完全淹没的情况。举例而言,一艘总高20米、吃水5米的船在10米深的海域遇难,舰体大部分还露出在水面外,呈现出搁浅的情况。那难道这片10米深的水域,吃水超过5米的船只就都无法航行了?

再次是对海域的指认存在严重问题。孙克复先生在《中日甲午海战中方伯谦问题研讨集》中指出,“‘扬威’搁浅地点为东经120度40分9秒、北纬39度39分处。”(23)依据此一经纬度,在地图上加以查对,相应的位置居然是秦皇岛以外的辽东湾海域(24),正在黄海大东沟海域鏖战的“扬威”舰如何从黄海瞬间越过辽东半岛进入了辽东湾搁浅?

出于慎重起见,在又查阅了孙克复先生早年编写的《甲午中日海战史》后,发现书中有另外一则经纬度记载,即东经123度40分9秒、北纬39度39分3秒(25),与地图对照,恰好在大鹿岛外的近海,由此可以大胆推测,上一组经纬度数据可能是笔误所致,一字之差,相差两个海域。

按照这一组经纬度在海图上查找,很快便能发现“扬威”搁浅海域的水深,现代军用海图上,东经123度40分9秒、北纬39度39分3秒位置的水深约为9.2米(26),考虑到现代海图上所测的是低潮时的水深,加之该位置并非处于航道,百年来泥沙淤积,1894年的水深肯定不会小于此数。根据“扬威”舰历史图纸进行测算,该舰由舰底到桅杆的高度达29米,到烟囱的高度超过18米(27),“扬威”舰在此海域即使完全沉底,海水也无法将船体淹没,因而就会出现搁浅的现象。

“扬威”搁浅在水深9.2米的海域,吃水5.18米的“济远”能不能驶入水深9.2米的水域?答案已经明了。而且此答案还是建立在“扬威”就沉没在相撞点的假设上的,如果按照丁汝昌提督的“驶至浅水而沉”的报告,撞击发生地点应该在东经123度40分9秒、北纬39度39分3秒以南,水深大于9.2米的海域,那样就更不存在什么“济远”无法驶入的问题了。

(四)“扬威”的伤情是否存在疑点

质疑“济远”撞击“扬威”的最后一个理由,是认为“扬威”的伤情存在疑点。根据孙克复先生论证,认为关于“扬威”受伤情况的两种记载,均存在问题,是否如此呢?

第一点质疑是针对丁汝昌报告等史料所称的“当腰触裂”,孙克复先生认为“如果扬威在战场深水处被‘拦腰碰坏’或‘裂一大穴’,受伤如此严重之弱舰,必然立即下沉,如何能驶至与战场有相当距离之大鹿岛附近浅滩?”(28)

此一条是翻案者极喜运用的证据,漏洞也非常明显。丁汝昌等人的报告中,通篇没有关于“扬威”是在战场上被撞坏的记载。在上面的分析中也可以看见,直到“扬威”与14:30分从战场驶离,并未发生什么碰撞事件。因而撞击时间只可能发生在“扬威”、“济远”均在往浅水区航行的时段。

从“扬威”沉没点的水深看,完全称不上“浅滩”,因为大火退出战场前往浅水区躲避的“扬威”,在9.2米的水深区域就不幸沉没,不正传达着某种半道失事的信息。

从伤情来看,即使“扬威”的舰体被触裂开口,只要舰内还有足够浮力,完全可以继续航行一段时间。同在黄海大东沟海战中,“致远”舰舷侧中弹进水,舰体严重倾斜,也并没有阻碍其冲击“吉野”的脚步。同样,“济远”舰船头裂漏水的伤情,也没有影响其逃回旅顺的步伐。

另一点是针对姚锡光《东方兵事纪略》中“撞扬威舵叶”伤情的质疑。丁汝昌的公文报告与姚锡光的私家撰述,何者属于一手史料,何者的史料价值最强,已毋庸赘言。尽管姚锡光的撰述并不是指认“济远”撞击“扬威”事件的原始材料,其关于“扬威”受伤部位的描述也与丁汝昌报告有所出入,但至少说明“济远”曾经撞击“扬威”这个主干情节当时已为时人所了解。

即使是这样一份并非一手证据的“撞扬威舵叶”说,孙克复对其的质疑也存在问题。孙克复认为“如果是撞伤舵叶,船就失去方向,无法前进,也不可能由战场驶至大鹿岛附近。而且从舰船构造看,船舵位于船体尾部下面,如果不把船体尾部撞毁,不可能撞坏舵叶”(29)。

不过孙克复不了解的是,舰船被撞坏了舵叶,并不能影响其动力系统,何来的“无法前进”?另外即使舵叶被撞坏,军舰上也可以采用安装临时构件充当应急舵的方法来恢复航行。(30)

所谓“船舵位于船体尾部下面,如果不把船体尾部撞毁,不可能撞坏舵叶”更属外行言论。舰船的舵叶诚然位于水下,但“济远”舰首最前段的撞角也是突出在舰体之外位于水下,两件水下物发生碰撞,并不一定就会撞坏舰尾。而且,“扬威”舰尾没有撞坏只是孙克复的自我设想,在没有证据说明“扬威”的舰尾被撞坏与否的情况下,就大谈“如果不把船体尾部撞毁,不可能撞坏舵叶”,并不是严谨的治学方法。

由上可以看到,对丁汝昌报告、姚锡光《东方兵事纪略》中“扬威”伤情的质疑,大都是外行言论,无法自圆其说。

(五)所谓“哈富门回忆”的可靠性

在上述的4点质疑外,孙克富还另有一件借以否认“济远”撞“扬威”事件的史料,即“济远”舰管轮洋员哈富门的回忆。

其文来自苏小东、于世敬翻译的约翰·罗林森著《中国发展海军的奋斗1839-1895》一书,内容为“……我们(指‘济远’舰)在舰队残余各舰到达前5或6个小时回到旅顺港,他们是在大约8点钟驶进旅顺港的。在进港的途中,我们与另一艘船相撞,结果那艘船沉了。”(31)书中的引注显示,这段话的出处是“井上寿吉(翻译错误,应为井上十吉):前引书(《日华战争》上海,无出版日期),第一部分,第16页”。

对如此一段已经汉译的外文资料,孙克复先生发现了“旅顺口乃是军港,商船、渔船不大可能在午夜行驶于港口附近。如认为被撞沉的是北洋舰队的其他,史料上又未见此项记载”这一重要疑点,但却不去查对这份资料的原文,反而大胆猜测,甚至出现了“‘济远’的确在进港时撞沉另一艘不知名船只,丁汝昌望空捕影,有意说成是‘扬威’,以加重‘济远’先逃之罪”的轻率推论!此种做法已然背离了历史研究者所应具备的基本学术准则。

这则让孙克复先生产生大胆推论的哈富门回忆,究竟是怎么回事?实际当看到其原文时,便会真相大白。

“…WearrivedinPortArthurfiveorsixhoursbeforetheremainderofthefleet,whichanothervessel,whichsank.”(32)

粗译为:“……我们比舰队早了5、6个小时到达亚瑟港(旅顺)。有一艘船沉了。”从英文原文中根本看不到什么在入港时撞船的细节,如此,孙克复所作的“丁汝昌望空捕影”推论已被釜底抽薪,没有任何意义。

孙克复先生上述的几点质疑,被方伯谦翻案者奉为圭臬,在季平子撰的定论文章“论陷害方伯谦的三项罪名全都出于捏造”中,大言不惭,认定“‘济远’撞坏‘扬威’为不可能发生的事”,其根据便是孙克复的几点质疑。然而由上述分析能够发现,孙克复及为方伯谦鸣冤的论者,在“济远”撞击“扬威”事件上所做的质疑其实都是无法成立的。

二、“济远”舰首先逃走问题

翻案者认为“捏造”来“陷害”方伯谦的另外两则罪名就是“首先逃走”,与“致将船伍牵乱”。

“首先逃走”是清政府治方伯谦罪的定罪事实之一,也是各类翻案者最想予以推翻的内容,以下对翻案者的主要质疑观点按条进行辨析。

(一)“广甲”是否先逃

认为“广甲”先逃的代表性观点,见程伟国“百年冤案今评说——方伯谦被杀之我见”,其主要使用了两则史料来证明“广甲”舰在“济远”之前就逃离了战场。《中东战纪本末》中的“‘广甲’因先逃之故,驶近大连湾浅滩,遂致自行毁失。”《卢氏甲午前后杂记》:“……‘致远’既覆,超、扬既火,‘广甲’尤胆落,急返棹而逃……‘济远’当敌之冲,迎击既久,炮多炸裂倾倒,于是亦逃”。

这两则史料真的能够说明“广甲”先逃吗?

首先看《中东战纪本末》的记载。单独从“‘广甲’因先逃之故,驶近大连湾浅滩,遂致自行毁失。”一段,恍若真能得出“广甲”先逃的结论。但是鲜为人注意的是,论者选取的上述内容,实际是对《中东战纪本末》中该段落进行了肢解取舍,因为在此后还有一段针对该内容的注释。称此段“斐军门指‘广甲’而不及‘济远’,知方伯谦之罪尚可从末减也,乃诛方而‘广甲’管带竟而漏网,岂以客舰而宽之耶。”(33)

联系上下文就能发现,斐军门(英国“中国舰队”司令斐理曼特尓)之所以在上文中只说“广甲”,只是因为其认为“广甲”管带吴敬荣没有获罪,故特意说之耳。由此根本无法说明“广甲”先于“济远”逃跑。

且根据1904年出版的斐理曼特尓回忆录自述,其当时只是在远东观战,并没有到黄海大东沟海战场现场观战(34),一个根本未参加海战的当事人,其所作的言论只能作为二手甚至三手证据看待。翻案者不仅忽视了斐理曼特尓语录后的注解,而且也忽略了《中东战纪本末》中,一名亲身参与了海战的西方人所作的史料价值要比斐理曼特尓语录高得多的回忆。

其关于“济远”、“广甲”的部分称:“西友之与海战者,自旅顺口贻书云……致、经两船,与日船苦战,方伯谦置而不顾,茫茫如丧家之犬……(撞击‘扬威’后)方伯谦更惊骇欲绝,如飞遁入旅顺口。其管机西人登岸后,自言不幸而遇方伯谦,两次逃避,从此永不愿与之为伍……同时效仿方伯谦者,厥有‘广甲’一舰。”(35)

《中东战纪本末》证明“广甲”先逃了吗?

再看《卢氏甲午前后杂记》。其中有关“济远”的伤情记载,不属本文的讨论范围,将另文专门论及。就所谓“广甲”在“济远”之前逃离的记载,戚其章先生曾直接表示了怀疑,季平子则以戚其章先生漏看了《卢氏甲午前后杂记》“……‘致远’既覆,超、扬既火,‘广甲’尤胆落,急返棹而逃……‘济远’当敌之冲,迎击既久,炮多炸裂倾倒,于是亦逃”段落后的52个字为由,予以反驳。

实际真正漏看了字的是季平子先生等,在他们所指的52个字之后,还有161个字(word计数,含标点符号)被他们无视。内容为:“方‘广甲’之逃也,有敌舰三艘尾其后,追之甚力,相离仅六、七千码。‘广甲’惧,急傍山边而逃。时‘经远’正傍山边而行,恐水浅船搁,急转开山边,适出‘广甲’之后,挡住敌船,竟为敌炮所中,卒然而沉。船桅皆没,犹见两股浓烟出自水面。哀哉!比及敌船越过‘经远’之前,而‘广甲’去已远矣!‘广甲’设无‘经远’,必然无幸,此中岂非数乎!”(36)

这段出自“广甲”舰次补管轮卢毓英的回忆,虽没有直接说明“济远”、“广甲”逃跑的次序,然而却可以根据此段叙述,对应定位到黄海海战的具体战斗时段。

卢毓英的回忆是“广甲”逃跑时,“经远”也在往浅水区航行,因为躲避浅水,刚好到了“广甲”之后的位置,结果遭到敌舰攻击,“广甲”则借此逃过一劫。这段战事在《明治二十七八年海战史》中刚好能够找到对应记载。

“當時濟遠、廣丙ハ遠ク西北西ニ逃レ。靖遠、經遠之ニ次キ。來遠ハ後部ノ火勢熾ニシテ艦體右方ニ傾斜セリ。又平遠廣甲ハ四時十六分水雷艇ト共ニ北方ニ走ルノ際。偶靖遠ノ檣上一信號ヲ揭クルャ。來遠ハ小鹿島ノ方ニ針路ヲ轉シ。靖遠モ亦同方向ヲ取レリ。是ニ於テ第一游擊隊ハ未タ損傷セサルノ觀アル經遠ヲ追ヒ。同三十分速力ヲ十四海里ニ增加ス。同四十八分吉野ハ三千三百乃至二千五百米突ノ距離ニ于テ炮擊ヲ試ミ。更ニ千八百米突ニ薄リテ痛擊ヲ加ヘシニ。幾モナク經遠ハ左舷傾斜シ。”(37)

粗译:“当时‘济远’、‘广丙’在远处向西北西方向逃跑,‘靖远’、‘经远’在他们后面,‘来远’这时后部火势炽烈、舰体向右侧倾斜。此外,‘平远’、‘广甲’于4时16分与水雷艇一起向北方撤退。‘靖远’的桅杆上挂出一个旗号后,‘来远’调整航向向小鹿岛,‘靖远’也向同方向运动。于是第一游击队追击‘经远’舰,在4时30分增加航速到14节,4时48分‘吉野’在3300直至2500米距离上接连炮击试射,最后在2800米左右距离进行痛击。未久,‘经远’舰向左侧倾斜。”

显而易见,这份材料中所述的于“广甲”次补管轮卢毓英回忆的事实相符,都是描述各舰逃离,“经远”落单被日舰围击的情况。但是日方史料的记述更为具体,透露了多个重要信息:1、“济远”、“广丙”最早向西北西方向逃跑,不仅在“广甲”之前,甚至在“靖远”、“经远”之前。2、“广甲”退离战场的时间是下午4时16分。3、日方于4时30-48分对“经远”的炮击、直至击沉,为“广甲”舰所目击。

由此从日方资料可以清楚了解到,“济远”的逃跑要早于“广甲”。根据日方下午5时29分击沉“经远”的记载来看,直到此时“广甲”所处的位置还应能远远看到“经远”被击沉的情况,已经足够能说明其离开的时间晚于“济远”了。

按照翻案者公认的计算,“济远”退离战场的时间是1894年9月17日下午的3时36分,那么3时36分逃离战场的“济远”,与4时16分逃离战场的“广甲”之间,谁为先逃?是个略有数学知识的孩童都能回答的问题。

《卢氏甲午前后杂记》难道又证明了“广甲”先逃吗?

(二)“扬威”是否先逃

仿佛是自售矛盾,翻案者在费力证明“广甲”比“济远”先逃时,又自称“广甲”与“济远”均非先逃,将先逃者锁定为北洋海军的“扬威”舰。其代表者为季平子:“‘首先’逃跑者是谁?‘济远’和‘广甲’,不论谁先逃跑,都不是‘首先’逃跑者……战斗从日本游击队驶至我右翼队攻击‘扬威’开始。‘扬威’中弹起火,逃而搁浅……”(38)。

这一说法可谓荒谬已极,不用计算“扬威”驶避浅水区的行为和方伯谦“济远”直逃旅顺的行为何为先逃,也不用计算“扬威”、“超勇”何者先试图往战场外驶避。只要仔细看看清政府治方伯谦罪的谕旨,就真相大白。

“奉旨:李鸿章电奏查明海军接仗详细情形,本月十八日开战时,自‘致远’冲锋沉没后,‘济远’管带副将方伯谦首先逃走……。”(39)

“济远”难道不是在“致远”沉没后首先逃跑吗?“扬威”退离战场的时间难道在“致远”沉没之后吗?如此,翻案者声称的“扬威”下午1时30分逃离战场之论又该如何来自圆其说?

为方伯谦鸣冤、翻案者大都存在这样的作风。即选择性失明、失忆。对他们可以利用的史料,不管全文文意如何,肢解引用,望文生义;对他们不利的史料,则视而不见,甚至不惜篡改史料原文。这是何样的研究作风?

(三)“济远”是否根本没有逃跑

在以“扬威”先逃取代“广甲”先逃后,翻案者仍不满意,又抛出了所谓“济远”根本没有逃跑的观点。称“……‘济远’舰在黄海海战中被日第一游击队挖出圈外,独立作战,舰伤炮毁,伤亡严重,一直坚持至日本本队停止战斗召回先锋队的午后5时止,并未‘先逃’。”并称“其比主力舰队早近4小时抵达旅顺完全是航向、航程、航速差异造成的,并非先逃‘4小时’所致……”。(40)

而根据日方史料记载,9月17日下午4时以后、5时30分之前,与日本第一游击队“独立作战,舰伤炮毁,伤亡严重”,最终不幸战沉的是北洋海军的装甲巡洋舰“经远”。

然而就在这种异想天开,编造的“西战场”说基础上,论者还在进一步自圆其说,盘算如何来解释“济远”舰为何首先回到旅顺,以说圆谎言。这又是何样的“研究”?

三、“济远”舰牵乱队伍问题

翻案者企图推翻的方伯谦罪名中,最后一项是“牵乱队伍”。对于此项罪名,各类翻案者的观点基本一致,即认为在方伯谦“济远”逃离战场前,北洋海军的阵形已经混乱,所以谈不上再次牵乱队伍。并举出了如《近世帝国海军史要》、《日清海战史》之类的日方史料,用其中描绘北洋海军阵形混乱的文字以作证据。

(一)北洋海军在黄海大东沟海战中的阵形

要考证“济远”舰有没有牵乱队伍,或者是考证北洋海军的阵形是否最初就陷入混乱,首要的前提便是讨论北洋海军采用的是何种阵形战术。

对此,在本人所作《黄海鏖兵——甲午战争中的大东沟海战》一文中已有详细论说,考虑篇幅,在此仅扼要说明。(41)

首先,北洋海军的接仗阵形并不是一个完整的横队,也并不是以整体的横队为单位作战,实际北洋海军是以多个2舰分队作为作战的基本单位。同时参加海战的日本联合舰队,同样也并不是整体的2个纵队,本队的6艘军舰实际是分为2个3舰战术分队。

其次,北洋海军计划采取的战术实际就是自利萨海战奥地利海军采用奏效的乱战战术,即“数群攻敌,或一群分应,求乱敌阵”。(42)其大致作战样式是,将多个战术分队编列为横队,同时冲向敌方纵队,多点突破,造成混战近战局面,从而发挥鱼雷、撞角等近战武器的作用,以赢得战斗。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战前下达的3条指令,恰好符合了乱战战术的要点:1、Inaction,sisterships,orsub-divisionsofpairsofships,shallasfaraspossibleremaintogether,andsupportoneanotherinattackanddefence.(43)(姊妹舰或者统一小队的2艘军舰要共同行动,作战或防守时要互相配合)此条内容再次重申2舰战术分队的规则,要求分队的2艘军舰间必须保持结伴作战,以免孤军对敌。特别需要注意,这条指令并没有要求全舰队必须始终保持横队接敌队形,言下之意这场海战北洋舰队并没有考虑使用整体的队形,而是由各个2舰战术单位进行作战,但一直以来的研究者都忽视了这一点,而一味地把北洋舰队作为一个僵硬的整体横阵来看待。

2、Arulingprincipleshouldbetokeepbowsontotheenemy.(舰首必须始终朝向敌舰作战)根据北洋海军军舰舰首方向炮火比较猛烈的特点,采用这样的战术有利于发挥己方的优势,同时在海战炮术射击弹道比较平直的19世纪后期,通常认为舰首对敌被弹面积小,中弹几率小,如果侧面大面积暴露对敌,中弹概率就会倍增。近年有研究者抛开时代局限不管,用现代的火炮弹道曲射技术理论,评述19世纪的海战,认为当时舰首对敌中弹概率最大,则属于先设定北洋海军百无一用,而后牵强附会求证的议论。

3、Allshipsmust,asageneralrule,followthemotionsoftheAdmiral.(所有舰必须遵循旗舰进行运动)此条是关于战场指挥的命令,要求各战术分队必须尽可能地跟随旗舰运动方向行动,共同进退,以保证己方战斗动作统一。由这里可以看到,旗舰本身的行动就是一种指挥,只要旗舰还能自由运动,就不能视为失去指挥能力。这点与日本联合舰队制定的后续舰紧随队长舰动作运动的命令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为防战时旗语信号失灵的一种预先备案。

依据乱战战术,当日本联合舰队横越北洋海军阵前时,便出现了北洋海军各舰前冲,意图冲乱日军阵形的战场情况。日本军舰借助航速快、机动力高的优势加以规避,只有本队末尾的老舰“比睿”、“扶桑”以及在外侧航行的通报舰“赤城”落伍,遭到北洋海军多个分队的追击。

此时的战场阵形,的确为“乱”,但是可以看到北洋海军各舰均在战场上作战。因为北洋海军采取的便是乱战战术,整体的横队只是其作战的起始队形。非常可惜的是,这种战术未能完全发挥,即未能“开队分击”,乱得不够也。返观意奥利萨海战的战局,奥地利海军的阵形可谓完全混乱,但那却是其战术方法。

翻案者试图以此之乱,来混同于“济远”逃跑后之乱,显然是偷换概念。

(二)“济远”舰牵乱队伍的具体表现

要证明“济远”舰逃跑造成的乱有多么严重,实际重温一下上段引用过的史料即可。

“當時濟遠、廣丙ハ遠ク西北西ニ逃レ。靖遠、經遠之ニ次キ。來遠ハ後部ノ火勢熾ニシテ艦體右方ニ傾斜セリ。又平遠廣甲ハ四時十六分水雷艇ト共ニ北方ニ走ルノ際。”(44)

可以看到,“济远”逃跑后,“广丙”、“靖远”、“经远”、“来远”、“平远”、“广甲”全都离开战场。与北洋海军采用乱战战术作战时的“乱”相比,何时的阵形更乱?

最先逃离战场的“济远”,无论是在榜样作用,还是打击北洋海军士气方面,都足够称之为表率。

这样的事实,难道是捏造的吗?

(三)翻案者引用来证明北洋海军阵形混乱的史料

为了证明北洋海军的阵形一开始就已经混乱,翻案者还举出了两则日本史料,可是这两则日本史料又是被选择性失明的翻案者肢解了的。

其一:《近世帝国海军史要》:“十二时五十分,后续舰……或奋战‘扬威’号和‘超勇’号……大约三十分钟后,‘超勇’号沉没……我主队各舰沉着应战,猛击敌舰。这时,敌两翼数舰激[机]动无章,队形乱而不齐……”(45)。

此段史料引自《清末海军史料》第859页,其中用了大量的省略号,这些被省略去的话语恰恰极为关键。以“我主队各舰沉着应战,猛击敌舰”之前被省去的43字为例,其内容为“主队则取略同于第一游击队的航向,逐渐接近敌舰队。敌中坚各舰转移目标,攻击我主队,并企图冲撞我舰。”(46)

全文填补上便是:“主队则取略同于第一游击队的航向,逐渐接近敌舰队。敌中坚各舰转移目标,攻击我主队,并企图冲撞我舰。我主队各舰沉着应战,猛击敌舰。这时,敌两翼数舰激[机]动无章,队形乱而不齐……”,意思截然不同,本意原是说北洋海军阵形中央的战舰在努力攻击日方本队,只有阵形两翼的数舰机动无章,造成队形杂乱不齐的观感。那么造成队形杂乱不齐的军舰是哪些呢?答案实际在翻案者引用来证明北洋海军阵形一开始就混乱的第二份日方史料里。

其二:《日清海战史》:“……当是时,坪井少将命游击队速进,迫支那舰队之右翼。支那舰队本无次序,至此更全无纪律,各舰皆如鸟之陷簇,情状可怜,而其散漫无纪,又可叹也。”(47)

可叹的是,翻案者又将此段之后的41个字略去不计,这41个字恰恰对上段的内容有重要补充。“方事之殷也,中央及右翼之六舰当激战之焦点,左翼未与战,渐露却退之色,‘济远’及‘广甲’实为其先驱者。”(48)《近世帝国史要》里机动无章的军舰,《日清海战史》里散漫无纪的先驱是谁,已经大白天下了。

作为进一步说明,《日清海战史》紧接的段落中介绍了包括“定远”、“镇远”、“致远”、“经远”、“靖远”、“来远”、“平远”、“广丙”甚至“扬威”的奋战情况,对于“济远”则是称其与“广甲”“急于逃逸,致有冲突‘扬威’之事。”(49)此外,在《明治二十七八年海战史》的记载中,追击日本军舰“赤城”的队伍里“广甲”竟然在列(50),而同小队的“济远”不知去向,这些内容,显然是翻案者不敢面对的。

由此,翻案者用来证明北洋海军阵形造就混乱的材料,实际却成了“济远”为阵形混乱先驱的证据。

除此之外,翻案者尚引用了《卢氏甲午前后杂记》、《冤海述闻》中的记述,证明早在“定远”前桅折断后,北洋海军就失去指挥,陷入混乱。此样的说法正确否,只要看看丁汝昌训令的第三条即可,Allshipsmust,asageneralrule,followthemotionsoftheAdmiral.。“定远”不沉,尚能机动,北洋海军如何失去进退指挥?

综上所论,为方伯谦翻案者对“首先逃走”、“牵乱队伍”、“撞击‘扬威’”的质疑,均无法成立。方伯谦罪无从赦免。

以史学的方法,要想推翻一件历史定论,没有2件以上的有力证据是无法被认可的。然而自从清政府官方的定罪后,现代一些抱有特殊目的的翻案者,为翻案而翻案,在并没有任何可靠史料作为依据的情况下,无病呻吟、东拼西凑,任意肢解、曲解乃至伪造史料,罗织所谓的证据来鸣冤,认为方伯谦的罪名是“莫须有”的、“捏造”的。甚至为了证明方伯谦“冤”,而不惜故意贬低、丑化其他的历史人物。其论调虽然可能通过特殊手段可以一时蒙蔽视听,但终禁不起时间检验,必会露出其真实面目。

翻案者曾无限感慨,“……至今,清廷的正法谕旨仍在发挥作用,凡有不同意见者,有不少人(大小学术权威者)就出师征伐,就要斥之为邪说!真不知道天公何时能还人家公道?”(51)他们不懂得的是,学术不能掺杂私情,反击翻案者决不是出于对某些历史人物或事件的成见,历史学以证据发言,只要没有可靠的证据,他们的翻案行为就得不到大多数人的认同。

清廷的判决对于方伯谦即是公正。历史不容任人涂抹,史学不是私家光耀门楣的工具,不能被私人情感左右,惟历史是历史,相信每一个有学术良心和历史责任心、社会责任心的人,都无从支持翻案者想牟取的“公道”。

①光绪二十年八月二十四日,“军机处电寄李鸿章谕旨”,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中日战争》(三),上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第118-119页。

②季平子:“论陷害方伯谦的三项罪名全都出于捏造”。登载于《中日甲午海战中方伯谦问题研讨集》,知识出版社,1993年版。

③孙建军:“‘济远’撞坏‘扬威’考正”。《中国甲午战争博物馆馆刊》,2007年第2期,第21-26页。

④《中日甲午海战中方伯谦问题研讨集》,知识出版社,1993年版,第33页。

⑤《中日甲午海战中方伯谦问题研讨集》,知识出版社,1993年版,第34页,注12。

⑥《明治二十七八年海战史》,东京水交社藏版,第234页。

⑦《明治二十七八年海战史》,东京水交社藏版,第191页。

⑧“超勇”、“扬威”的武备情况见:陈悦:《北洋海军舰船志》,现代舰船杂志社,2006年版,第47-50页。

⑨《明治二十七八年海战史》,东京水交社藏版,第188页。

⑩《明治二十七八年海战史》,东京水交社藏版,第199-200页。

(11)“松岛的战斗报告”,川崎三郎:《日清战史》。译本见: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续编《中日战争》(7),中华书局,1996年版,第248页。

(12)“松岛舰之勇战”,《日清战争实记》。译本见: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续编《中日战争》(8),中华书局,1994年版,第76页。

(13)《明治二十七八年海战史》,东京水交社藏版,第六章黄海战纪附图。

(14)佚名:《冤海述闻》。方伯谦故居藏本,附图第八。

(15)《中日甲午海战中方伯谦问题研讨集》,知识出版社,1993年版,第33-34页。

(16)日本军舰“赤城”大东沟海战所用海图,摄影件。

(17)《明治二十七八年海战史》,东京水交社藏版,第216页。

(18)林濂藩:“论方伯谦被杀冤案问题——甲午海战系列之一”,载于《中日甲午海战中方伯谦问题研讨集》,知识出版社,1993年版,第348-349页。

(19)《中日甲午海战中方伯谦问题研讨集》,知识出版社,1993年版,第34页。

(20)《中国近现代史上的“海军世家”》,知识出版社,2007年版,第190页。

(21)“直隶总督李鸿章奏请优恤大东沟海军阵亡各员折”,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中日战争》(三),上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第134页。

(22)各舰的技术数据见:陈悦:《北洋海军舰船志》,现代舰船杂志社,2006年版,第155页。另见ALLTHEWORLD`SFIGHTINGSHIPS1860-1905CONWAYMARITIMEPRESS1979,第396-397页。

(23)《中日甲午海战中方伯谦问题研讨集》,知识出版社,1993年版,第33页。

(24)《中国地图册》,地图出版社,1966年版。

(25)孙克复、关捷:《甲午中日海战史》,黑龙江人民出版社,第130页。

(26)“鸭绿江口至海洋岛”海图,中国人民解放军航海保证部,2001年版。

(27)陈悦:《北洋海军舰船志》,现代舰船杂志社,2006年版,第145页。

(28)《中日甲午海战中方伯谦问题研讨集》,知识出版社,1993年版,第34页。

(29)《中日甲午海战中方伯谦问题研讨集》,知识出版社,1993年版,第34页。

(30)应急舵的外形及安装方法见:森恒英:《军舰杂记帐》,田宫株式会社。

(31)苏小东、于世敬译,约翰·罗林森著:《中国发展海军的奋斗1839-1895》,海军军事学术研究所,1993年版,第198页。

(32)China’sStruggleforNavalDevelopment1839-1895JohnL.RawlinsonHarvardUniversityPressCambridgeMassachusetts1967,第194页。

(33)林乐知译、蔡尓康纂:《中东战纪本末》,见沈云龙主编《近代中国史料丛刊续编第十一辑》,台湾文海出版社,1980年版,第805页。

(34)见:SIRE.R.FREMANTLE:THENAVYASIHAVEKNOWNIT1849-1899,CASSELLANDCOMPANY,LIMITED1904.

(35)林乐知译、蔡尓康纂:《中东战纪本末》,见沈云龙主编《近代中国史料丛刊续编第十一辑》,台湾文海出版社,1980年版,第301页。

(36)《卢氏甲午前后杂记》,影印本。

(37)《明治二十七八年海战史》,东京水交社藏版,第216-217页。

(38)季平子:“论方伯谦被杀问题——答戚其章同志”,刊于《上海师范大学学报》,1983年第3期。转引自,《中国近现代史上的“海军世家”》,知识出版社,2007年版,第183页。

(39)光绪二十年八月二十四日,“军机处电寄李鸿章谕旨”,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中日战争》(三),上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第118-119页。

(40)《中日甲午海战中方伯谦问题研讨集》,知识出版社,1993年版,第204页。

(41)该文分为8篇,在《现代舰船》杂志2006年B刊连载。有关分队、乱战的详细说明参见杂志内容。

(42)许景澄:《外国师船图表》,光绪十二年柏林使署石印版。

(43)丁汝昌的三条训令最初由德籍洋员汉纳根透露,本处的文字出自当时德国海军情报局的公报。引自:W.Laird-ClowesTHENAVALWARBETWEENCHINAANDJAPAN载于THOMASALLNUTTBRASSEY:THENAVALANNUAL1895,第110页。

(44)《明治二十七八年海战史》,东京水交社藏版,第216-217页。

(45)《中国近现代史上的“海军世家”》,知识出版社,2007年版,第187页。

(46)《近世帝国海军史要》,转见《清末海军史料》,海洋出版社,1982年版,第859页。

(47)《中国近现代史上的“海军世家”》,知识出版社,2007年版,第187页。

(48)《日清海战史》,转见《清末海军史料》,海洋出版社,1982年版,第874页。

(49)《日清海战史》,转见《清末海军史料》,海洋出版社,1982年版,第874-875页。

(50)《明治二十七八年海战史》,东京水交社藏版,第183页。

(51)1998年杨志本书信,载于《中国近代史上的“海军世家”》,知识出版社,2007年,第159页。由王琰策划,王宜林(王彦)编著的该书,将众多翻案者的翻案意见按门别类进行整理,并公布了大量涉及翻案的私信,为更好地了解方伯谦翻案活动,分类检索各类论调提供了便利的条件,就这点而言,王琰、王宜林二位先生所作的该书可谓有价值也。

(作者:北洋水师网站站长,中国海军史研究会研究员)


声明:本网转载刊登此文仅以传递更多信息为目的,不代表本网支持或赞同文中观点。

关于作者  (请作者来信告知我们您的相关资料,点击这里查看我们的联系方式。)

相关文章

  • No Related Post

Comments are closed.

百家争鸣

  • 替代图

    北洋海军航海日志考

    记录航海日志乃海军平时、战时相当重要的一项业务。日志中实时记录舰船航行、停泊、训练、作战等全部活动,乃至舰船状态、气象状况等第一手数据,是搜集海洋航海资料、积累官兵航海经验、提升官兵战训素养、以及考核官兵的重要手段和途径,因而西方国家海 ...

  • 替代图

    略述丁汝昌在逆境中之作为

    中日甲午战争爆发后,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虽然尽职尽责……甲午黄海大战之后,丁汝昌与北洋海军的处境更为艰难。特别是旅顺失守,战伤未愈的丁汝昌更加成为反对派攻击的靶子。他们把旅顺基地丢失的责任一股脑地推到了丁汝昌的头上……

  • 替代图

    文登境内又一重要考古发现——解读“大将庙”和主持僧石墓浮雕

    大将庙,又名“梵云院”,又名“凤山寺”。位于文城西南50公里:小观镇郐家村西1.5公里,坦埠村北9公里处,地属坦埠村。庙被群山和清泉环绕,庙之南有一圆顶山,相传有凤凰落其上,因名凤山,寺因山而得名。寺建于五代后梁乾化二年(912年),至宋朝太平兴国八 ...

  • 替代图

    威海历史文化榷探

    威海地区史前社会状况无确考,仅从考古发现看,新石器时期的文化遗址遍布域内四县市区……即使是秦汉以后的漫长时期,典籍文化记载也不是很多。本文拟根据典籍记载就几个问题谈点粗浅看法

  • 图为日本漫画:长崎事件后,日本幻想着自己的舰队能令中韩望而兴叹。

    北洋水师战长崎:海上亮剑 长崎冲突

    北洋水师原本是去军事示威的,却被“蕞尔”日本结结实实地劈了一个耳光,死伤惨重。事件发生后,北洋水师群情激愤。据野史的相关记载,定远、镇远、济远、威远四舰迅速进入临战状态,褪去炮衣,将炮口对准了长崎市区。随舰出访的北洋水师的外籍教官琅威理(Lang William M)甚至建议立即对日宣战,武力解决。

  • 抵达美国纽约的“海圻”号装甲巡洋舰

    “民-国”海军少将袁方乔

    袁方乔(1891—1964),字宇南,荣成唐家庄人,民-国海军少将。历任“海圻”巡洋舰舰长、东北海军海防舰队舰队长、海防第二舰队舰队长、青岛港务局长等职务。袁方乔出生地三面环海,是昔日清军成山水师营驻防之地。

  • 替代图

    虬枝如笔 古树繁花 ——读毕克官近作《走近丰子恺》

    毕克官近作《走近丰子恺》,不久前由西泠印社出版。收到作者在第一时间寄来的赠书……

_______________________